

2026年8月20日傍晚,厦门嘉庚剧院的后台。郑小瑛坐在化妆镜前,她的手拢了拢头发。音乐家们曾如何崇拜这双手,说它灵巧、柔软、富于感情,“从她的手上竟能读出总谱”。年轻时,郑小瑛总穿一袭黑色长裙,报纸评价她“她指挥的音乐与她的容貌一样美丽”。如今,指挥家97岁了,头发灰白而稀疏,背部微微弯曲,那件素色的上衣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。
剧院里,近350名演职人员正在做最后的准备。年轻人来回奔走,对讲机里传出断续的电流声。那块焦痕斑驳的在中央歌剧院的库房里静静躺了几十年的“古董幕布”——1982年首演时留下的旧物——静默地悬在舞台上。现场的氛围里有紧张,小小的躁动。只有郑小瑛平静。
面对乐池里那群正低头对谱的年轻人时,郑小瑛做了一个很轻的动作,右手往后扩了一下,像要把什么东西拢住,然后手掌缓缓垂下去,五指自然松开。现场声音像被人按住了。所有人都看着郑小瑛,郑小瑛手抬起的那一刻,关节里仿佛注入了某种旁人看不见的力量,手腕先起,带动前臂,肘部微微向外打开,整个动作的幅度很小,小到几乎不值得被注意到,但再也让人无法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。
64年前,她曾以同样的神态走上莫斯科国立音乐剧院的指挥台,成为新中国第一位登上国际歌剧指挥台的指挥家。新华社发通稿,中央音乐学院院长发电报祝贺,回国后有报纸这样写她:“谁说母雁领头飞不远?”
可即便享有这样的声誉,她的一生,始终如同在体制边缘“打游击”:60岁参与创立中国首支志愿者性质的“爱乐女”室内乐团;70岁参与创办国内第一个“公助民办”交响乐团;80岁后发起非营利性的歌剧中心;直至90岁后终获注册,将“洋戏中唱”推向了更系统规模的格局。她最看重“公平”,选乐手不计较出身,曾有一个中专生把海归硕士“PK”掉。郑小瑛一生都在面对各种形式的“不公”:一个女性在男性主导的行业里站上指挥台,本身就是一种持续的突围。
这一刻,97岁的郑小瑛坐在椅子上,指挥棒握在手里,她的手很静。再过几分钟,那块44年前的古董幕布就会升起,她会在指挥台上,挥出第一个音符。
文章授权转载自Green 芭莎绿岛

郑小瑛坐在客厅的单人沙发上,手搭在膝盖上,沙发上趴着一只巨大的毛绒熊,棕色的,比她半个身子还大,毛被蹭得有些打结了。“这是学生送我的80岁生日礼物。”她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,语气里有一点无奈,又有一点藏不住的笑意,“我说,我都80岁了,还给我这个。”
她往前走,来到餐厅。我问:“郑老师,您长寿的秘诀是什么?”她头也没抬:"别信他们的。我没有长寿秘诀,一切听其自然。”

郑小瑛抱着学生送她的生日礼物
窗外是厦门的午后,光从侧面落进来,照着她灰白的头发。她说,你问吧。声音不大,但中气足得很,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,整个房间安安静静的,只有她慢慢说话的声音,偶尔停下来想一想,时间在她那里似乎走得比别人慢一些。她记忆力好得惊人,几十年前的事情张口就来,人名、年份、地点,没有半点含糊。
“我从来没有想做这一行的念头。”她说,“是别人觉得我行,我就做了。”1948年圣诞节前后,上海。19岁的郑小瑛决定离开家。那时她还在南京金陵女子大学生物系读协和医学院的预科,按父母的规划,这条路通向北京协和医学院,体面、安稳。但她想走另一条路。国民党统治下的社会让她失望,同学中有人去了解放区,寄回来的信里写着一个她没见过的世界。她决定北上。

年轻时的郑小瑛
第一次跑出去,母亲追回来。第二次又跑,母亲又追回来。第三次,郑小瑛终于成功了。1948年底,她和几个同伴挤上一艘从上海逆长江而上的轮船,甲板上全是溃败南逃的国民党家属,舱里闷得透不过气。船抵达武汉,她辗转到了中原解放区,进了中原大学文艺训练班。
训练班里多是开封来的中学生,没人识谱。每次教唱群众歌曲,大家拿着歌片唱得七零八落。从小弹钢琴的郑小瑛忍不住说,附点在这里,延长要拖够,节奏不对。旁人听了,说:“你还挺棒的,你来打拍子吧。”
郑小瑛就站到前面,带着大家唱。后来有了管乐队,再后来演秧歌剧,也由她来指挥。她回忆说,那时候完全不知道有“指挥专业”这回事,但别人觉得她懂得比别人多一点,就让她做了。“我的指挥生涯就是这么开始的。”

郑小瑛的第一张指挥照
郑小瑛的天赋很早就被人看见了。1955年苏联专家杜马舍夫来中国办指挥班,全国推举报送,专家让郑小瑛弹琴,她弹肖邦和贝多芬;让她听音,耳朵准得吓人;让她指挥,她大大方方站上去——胆量是从文工团那个“瞎指挥”的时期练出来的。专家当场拍板:就要她。
后来有人问郑小瑛,当时站在前面打拍子,心里想什么?郑小瑛说,能有什么想法?大家说“你会,你来”,我就来了。自然得像喝水吃饭。她也从这段经历中总结出一个朴素的道理:只要你比被指挥的人高明一点点,你就能指挥。她从小弹琴、识谱、懂得音乐的基本规律,只比别人多这一点,就敢上去带一百个人往前走。
她后来收学生,最看重两样东西:一是节奏感,二是自信。节奏感是天生的,自信是后天学习获得的。她见过太多音乐天赋不错,但一上台就畏缩的人,也见过技术一般但敢站上去、敢让所有人跟着他走的人。“指挥是司令员。”郑小瑛说,“一百多个人等着你发号施令,你犹豫,大家就散了。”

1962年郑小瑛执棒莫斯科市交响乐团
1962年,她在莫斯科国立音乐剧院执棒公演意大利歌剧《托斯卡》,成为其人生中一座重要的里程碑。彼时中苏关系正值紧张之际,她能够登上那个指挥台,全赖其导师主动让出了自己的一场演出,亦是剧院上下对中国人民友好情谊的真切体现。郑小瑛深信,彼时只要任何一个部门持不同意见,此事便断难成行。
“没有总谱,整个莫斯科只有两个歌剧院里有两本,我只买到了一本钢琴谱,把二十多种乐器的配器一笔一笔抄在了上面。那时还没有录音机,老师的音乐处理全凭脑子记。剧院给了我一次全剧连排,作为考核,半年后给了我一次公演,然而演出前没有乐队排练了,只按常规给了一次钢琴排练,因为演员换了新的一组。”
“您当时不害怕吗?”
“初生牛犊不怕虎。”她笑,“没经历过失败,不知道失败的可怕,只知道为国争光,往前冲。”

演出当晚,她的每次出场观众都为她破例鼓掌。第三幕结束,掌声几乎掀翻了屋顶。新华社记者在现场发了通稿。郑小瑛成了新中国第一位登上国际歌剧指挥台的指挥家。我问她,那天晚上一个人在房间的时候,开心吗?她说,开心是有的,但更多的是“任务完成了”的踏实。
“那个时代的人,没有个人奋斗的概念。你现在让我说我为自己骄傲,我说不出来。”她从来没想过要“做自己”。这句话她说了好几遍。“我们那个时候不讲个人主义,讲的是服从需要。组织让你干什么,你就干好什么。这不是牺牲,这是理所当然。”
她后来收到了剧院为她特制的一张海报,上面写着她的名字。她的导师说:“你应该有一个这样的成果,回去向你的祖国汇报。”但郑小瑛那时候完全不懂得这张海报的意义。“我们那个时代的人,没有为个人前途考虑过什么。”她把海报叠起来,放进箱子,一放就是几十年。

郑小瑛学成归国,被请到中央歌剧院指挥一部大型民族歌剧《阿依古丽》。这是她回国后指挥的第一部歌剧。当《阿依古丽》在北京上演时,没有人再问这个女指挥“行不行”。她被认定为新中国最早受过专业训练的歌剧指挥之一——这一切不是她追逐的,是“自然产生的”。只是,她没有想到,更大的考验还在后面。
她家里有一种奇怪的热闹。不是人多,是东西多。客厅的墙上挂着好几幅书法条幅,不同年份生日时收到的——90岁、91岁、92岁,楷书工工整整裱在镜框里,“大德必寿”“美意延年”,一年一幅,钉在墙上像时间的刻度。楼道尽头放着一张照片,芬兰的摄影师拍的,郑小瑛当时在爱沙尼亚指挥完歌剧,一个芬兰小伙子特别喜欢她的指挥,追到酒店请她吃饭,求她“就比画一下,拍一张”。
她拗不过,拿起指挥棒指着镜头,做了一个“你真淘气”的表情。那个人把照片印在T恤上送给她,底下写着一行小字:You are the best。她后来给我看那张照片,自己先笑了。“亏得他没有让我写‘我是最棒的’。”她用的是中文写的,写的是“你是最棒的”。

我问她每天还工作多久,她说十个小时左右。“不做这些做什么?”
但是在过去的几十年里,她觉得自己的指挥生涯有结束的时候。在动荡的上世纪六七十年代,很多安排都没有商量的余地,那时在中央音乐学院指挥系当老师,她也是被通知“明天就走”,调去京剧团,那天她正带着学生在台上演出。最后一次谢幕时,台下附中的孩子们流着泪帮她把演出鞋擦亮,偷偷放在她午睡的床边。
锣鼓敲起来,政委后来说,那锣鼓声“都像哭腔”。车上,军代表一言不发。郑小瑛鼓起勇气说:专业不对口。几天后回话:“让你们来好好赎罪,你们都是文艺黑线的尖子,少说废话。”


到了京剧团,郑小瑛把名字里的“小”字去掉,只报“郑瑛”。她想的是:郑小瑛死了,京剧团只有郑瑛。最初的日子非常痛苦。乐队被一个铁纱屏风挡在舞台侧面,指挥得站在铁架之间,手一抬就撞上柱子,“像一个动物被关在铁笼子里”。
但她慢慢发现了另一件事。京剧的锣鼓不是随意的,它有它严密的逻辑。大锣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小锣勾人心魄,简单,却极有表现力。她开始用记谱法记录鼓师的节奏点,向鼓师提出要求:你停在这里给我一个信号,看着我的起拍走。鼓师一开始想试她,故意不给她点,但她有谱有据:“你错了。”几次下来,鼓师服了。

郑小瑛后来说:“当我觉得这些东西还有得可挖掘、还有得可学的时候,我还是努力地去做。”从排斥到俯身,再到发现,京剧锣鼓点里有不亚于西方和弦的表现力,它只是用另一种方式在说话。这种领悟最终超越了个人的委屈。
很多年后,京剧界权威马少波评价郑小瑛“学贯中西”。郑小瑛摆手说:“不是,我只是知道怎么跟鼓师合作。”
1978年,特殊时期结束之后第三年,49岁的郑小瑛调到中央歌剧院,任首席指挥。

郑小瑛抱出一堆东西,一张张给我们看。有1955年杜马舍夫指挥班的照片,学员合影,19个人里就她一个女的;有1962年莫斯科《托斯卡》的海报——她老师让她带回来“向祖国汇报”的那张,她叠起来放了几十年;还有1985年的日历,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每天的排练记录、演出场次、小纸条上的问题归类。
她还拿出《托斯卡》的配歌稿,七八个译本摊在桌上:丁毅的、刘啸东的、刘诗嵘配歌的、中央歌剧院1963年的油印本、台湾的版本、国家大剧院和中央歌剧院现在用的字幕……“每一句我都要去看哪个版本更合适,再按我的要求来调整。”
她举了好几个例子。

郑小瑛的小纸条上记满了每部剧需要调整的地方
歌剧《托斯卡》里“我就把餐刀刺进了他的胸膛”那段,原来配歌是“尖刀”,唱出来像“剪刀”,她试过“钢刀”——太大了,不是在战场上,最后大家建议用“餐刀”,因为桌上摆着的就是切水果的刀。“每一个字都要斟酌。要符合剧情,符合人物,符合音乐。”
她还提到歌剧里两个恋人秘密幽会的地方,翻译成“别墅”不对,那不是什么豪宅;“度假屋”也不对,那时还没有度假的概念,最后用了“小窝”。“难道你不向往我们的小窝?”现代观众一听就懂。
还有一句“我说了吗”。托斯卡的画家恋人被酷刑折磨后醒过来,第一句话问托斯卡。意大利原文是“我说了吗”——他昏迷中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漏嘴背叛了对方。但很多中文译本翻成“你说了吗”,意思完全反了。她专门请教了意大利学者才确认。“你看,就这一个字,不同的文化理解就不一样。必须搞清楚。”
“我们中国人对西方歌剧的陌生,不只是语言的隔阂,还有文化的隔阂。”她说,“我不追求译文的文学性,我追求的是剧场里的瞬间理解。观众听着音乐,马上要懂。你用了什么生涩的比喻,他要停下来想,戏剧观赏就断了。”


她把这些译配原则一条一条写在文稿里:语句的句读气口要与原文一致,字数要尽量与原文音节一致,中文的重音必须与音乐的重音一致,注意四声不能闹笑话,词组要放在一起不能被拆开……然后才争取能押韵。但不要因为押韵,破坏前面那些更重要的东西。
我翻她那段采访记录,有一个细节特别打动人。她说配歌过程中,“每一句都是这么一个过程”——七八个译本摆着,她一句一句比,哪个版本更准确、哪个版本更上口。然后请演员试唱,试完再改。改完再让意大利汉学家萨碧娜校对。
“这是一个需要翻译者、配歌者、演唱者甚至观众一起打磨的过程,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。”她说这些的时候,面前摊开的《托斯卡》配歌稿上,红笔圈了又改,改完又圈。有iPad上的修改记录,有手写的批注,有和合作者的往返讨论截图。她说那段时间每天工作到深夜,“两三个月,逐字逐句地来斟酌”。
问她有没有哪个片段最满意。她答得很快:“全部都是最满意的。每个字都很满意。”然后她顿了一下:“但我知道,这不是最好的。它只是我现在能做到的。等以后有人比我做得更好,那就是进步。”

如此种种,是因为她不想把歌剧供在神坛上,她想让老百姓坐在剧场里,听见、听懂、被打动。“阳春白雪,和者日众”——这八个字是郑小瑛的座右铭,也是她一辈子在做的事。
这个想法要追溯到1979年,中央歌剧院复排《茶花女》,郑小瑛站在乐池里,序曲的弱音刚起,观众席上嗑瓜子的、聊天的、趴在乐池边上问“这是什么戏啊,怎么只唱不说话”的,闹哄哄一片。郑小瑛坐在台下想了很久:“不能怨我们的观众素质低,而是音乐教育缺失得太久了。”

1979 年 9 月于中央歌剧院复排歌剧《茶花女》
裙子千万别总穿黑色,准备一条牛仔半身裙,显瘦显高又减龄
秋季裙装可多样化选择,牛仔半身裙是减龄利器。直筒版型回弹性一...(175 )人阅读时间:2026-10-20
中国第一位女指挥:97岁,不退休,不退场
97岁的郑小瑛在厦门嘉庚剧院后台准备演出,虽年事已高,仍展现...(107 )人阅读时间:2026-10-20
重阳寻香:一炉香,一枚囊,她们以手传香
重阳的味道是药香与清香,是绛囊的草木气息。COSMO「守艺人...(92 )人阅读时间:2026-10-19
追歌星、看《牛来》,这是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干的事?
瑞典文学院将诺贝尔文学奖授予加拿大诗人安妮·卡森,表彰其“大...(90 )人阅读时间:2026-10-18