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点半的班车
汪军
离开金陵中学,已经三十多年了。记忆中的校园,像一张渐渐褪色的老照片,仍停留在当年的模样。从东门进去,是一条向西延伸的小路。路两旁的树还不高。东课楼在,小礼堂也在。再往前走一段,便能看见钟楼。许多事情已经记不清了。有些同学的名字渐渐淡忘,有些教室在哪一层,也不再确定。唯独校园里的那些路,仿佛从未在记忆中消失。我仍知道在哪里拐弯,从钟楼往哪边走是大操场,往哪边走又能找到图书馆。甚至还记得西课楼的木地板。少年时常在上面奔跑,脚步落下,便是一阵吱呀,吱呀的声响。那时候我家住得远,在孝陵卫的省农科院。当时我们去新街口,叫“进城”。每天上下学都要坐农科院班车。下午放学以后,很多同学已经回家,我却要一直等到五点半。所以一天里,我最熟悉的,反而是放学以后的校园。铃声过去以后,人群渐渐散了。教学楼的声音慢慢低下来,操场上还会有人,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喊叫。太阳已经斜了,树影拉得很长。离五点半还有很久。我就在校园里走,并没有什么目的。
东课楼:实验课与航模小组

有时候从东课楼开始。那是一栋很老的、具有西方古典主义特征的房子。东课楼的台阶通向高高的拱门,一排排窗子整整齐齐,显得朴素而庄重。我们的生物实验课在那里上。实验室里摆着一排显微镜,印象中一排六台。我们把眼睛凑上去,看玻片里的植物细胞。我一直记得第一次看见植物细胞的感觉。课本上的图突然变成了真正的东西。我们也解剖过青蛙。屋里还有福尔马林的味道。玻璃瓶里泡着各种标本,有些很吓人,印象中甚至还有人体标本。我们怕,却总想看。东课楼里最顶层驻扎着航模兴趣小组。我那时只是初中生,他们好像主要收高中生。我很想参加,就去敲门。老师并不太想收我,说要在班里达到某个名次才可以来。也许他只是想把我打发走。我却真的去找老师开了一张成绩证明,又拿着它回来,第二次敲门。这一次,他让我进去了。后来究竟做过什么航模,到底待了多长时间,我已经记不清。只记得代表学校在南京市风筝比赛中上随意地拿了名次。
小礼堂与钟楼:当年经过,后来回望

从东课楼出来,沿着小路往西,是小礼堂。我们那时候叫它小礼堂,其实原来是一座礼拜堂。单层,带一点哥特式的样子。年级开会常在那里。十几岁的年纪,我们对小礼堂的来历并不好奇。开会时坐进去,散会了便出来。后来在欧洲生活,才渐渐学会停下来,看一座教堂的窗,看它的屋顶,看光怎样落进屋里。再想起小礼堂,才觉得,当年急着走出去的那间屋子,原来也值得多坐一会儿。

小礼堂再往前,是钟楼。三层的小洋楼,最上面有钟。钟楼的拱门前有几级台阶,长窗整齐地排列着,中央的高塔越过屋顶,远远便能看见。它是整个校园最醒目的建筑,校领导的办公室也在里面。对我们来说,那是一栋每天经过,却不常进去的楼。放学以后,校园安静下来,我常从钟楼附近经过。从这里往一边走,是口字楼、西课楼、老体育馆和大操场;往另一边走,是图书馆。不知道去哪里也不要紧,反正五点半还没到。
口字楼:关于味蕾的记忆

口字楼当时是学生宿舍和食堂。关于它的记忆,是有味道的。那时候,家住得远的同学要从家里带米,到学校蒸饭,中午再去食堂买菜。我一直记得番茄鱼,酸酸甜甜;还有一道“三鲜肉圆”。每份里的肉圆有多有少,菜一到手,大家便先数一数:一个,两个,三个。谁多一个,似乎是件很值得高兴的事。
西课楼:少年的审美萌芽

从口字楼再往西,是西课楼。西课楼是两层的老房子,藏在树荫里,青砖墙上排着细长的窗,走进楼去,木地板便吱呀作响。我们在那里上美术课、音乐课,也上劳技课。初中的时候学过打字,也做过一些手工。印象中,美术老师和音乐老师都很有气质。他们不是只把一堂课上完,他们自己是真的懂,也是真的喜欢。一个老师真正喜欢一样东西,学生是感觉得到的。我从小喜欢画画,只是画得不大好。每次得到美术老师的指点,心里总是很高兴。有一次用水彩画西瓜,画着画着,竟有了一点立体的样子。我自己看着欢喜,老师也给了我许多鼓励。那时候当然不懂什么叫“审美”,只是觉得画画有意思,音乐也好听。很多年以后,我会一个人去威尼斯双年展看当代艺术,也会在电影节两天看七部电影。有时候想起当年的老师,觉得一个孩子对这些东西的喜欢,大概就是这样一点点养起来的。
体育馆:那个不肯下场的少年

西课楼南边,是老体育馆。老体育馆横卧在操场边,宽宽的坡顶下,几道圆拱门与高大的拱窗一字排开。操场跑道一圈大约三百二十五米,中间是一大片足球场。我跑得快,喜欢踢边锋,球其实踢得一般,却总舍不得下场。到了高中,临近高考,我们还是会偷偷跑出去踢球,直到班主任来把我们叫回去。多年后同学聚会,说起当年为了踢球和班主任较劲的事,大家还会笑起来。如今住在伦敦,儿子也喜欢足球。每到周末,我们便去看他的比赛。他沿着边线追球,我的目光也跟着跑。有时球已经传出去了,他还在往前冲,仿佛前面总有一个来得及赶上的机会。我站在场边,忽然想起当年的自己。隔了这么多年,我才从场边看见,原来那个迟迟不肯离开操场的孩子,是这个样子。
图书馆:没有目的的阅读

如果不去操场,从钟楼往另一边走,就是青年会的老楼。这是一座规整、朴素的西式两层砖楼,那时候是图书馆。因为要等五点半的班车,我常去那里,借一本书,或者随便翻翻杂志。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,只是还有时间,那就看一会儿。我现在的办公室里,总是堆满了书。有些读过,有些读了一半,有些只是一直放在那里觉得安心。
教学楼:被老师“看见”的路

从图书馆再过去,是初中部和高中部的教学楼,两个唯一“新式”的建筑。很多老师,现在也只剩下零散的印象。初中数学老师姓脱,叫脱新祥。他觉得我数学还可以,便让我去参加课外的数学奥林匹克培训班。老师让我去,我就去了。每个星期去一次,渐渐也成了日常。到了高中以后,我对物理更感兴趣,就开始参加物理奥林匹克的课外学习。数学、物理、化学,也一直是我比较喜欢的科目。现在回头看,我觉得老师对一个孩子很重要的一件事,是看见。孩子自己未必知道自己擅长什么,老师有时却会先看见,然后说:你可以去试试。有些路,大概就是这样开始的。高中班主任张政宗老师教物理。他不只是教物理。他会给我们额外辅导,也会请别人来讲一些课堂之外的东西。印象里,还请过心理学家来给我们上课。他特别重视学习方法。有一个方法,我到现在还记得,叫“尝试回忆”。一堂课上完,不要马上打开书。先合上,想一想:今天学了什么?还能记得多少?哪里是真的懂了?哪里其实没有懂?然后再去看书。当年我只是把它当作一种学习方法。多年以后,我越来越喜欢这个办法。学习以后,要回头看看,到底留下了什么。现在写这些往事,好像也是在做同一件事情。先把书合上,闭上眼睛,看看还能想起什么。高中几位英语老师,教法也各不相同。有一位原先教俄语,后来改教英语,很重视语法,一句话要拆开来,逐一讲清楚。另一位更看重语感,让我们多读、多听,有些地方不必急着分析,读熟了,自然就知道该怎么说。那时候,同样一篇课文,换一位老师来讲,听起来也会不一样。如今他们讲过的语法大多记不清了,倒还记得课堂上这两种不同的节奏。高中的语文老师又是另一种人。小个子,很随性,却很讲究自己的仪表,常常西装革履。讲课也不是为了把课讲完。尤其讲小说的时候,他会忽然很投入。一个人物为什么这样写,一句话为什么放在这里,他总想把小说里真正好的东西告诉我们。有时候讲着讲着,好像已经忘了这只是一篇考试里的课文。他说过些什么,我现在已经记不全了。但我后来一直喜欢读小说。这大概比记住哪一道阅读理解题更重要。
闭上眼睛 它们还在原来的地方
下午五点半快到的时候,我会往校门走。有时候从图书馆出来,有时候从操场回来,有时候只是从那些楼之间慢慢走过去。班车来了,上车,回家。第二天再来。六年大概就是这样过去的。那时候,等到五点半,只觉得一个下午很长。后来离开南京,许多年却很快过去了。城市换了模样,学校里的老楼也陆续拆去。东课楼、小礼堂、口字楼、西课楼,都不在了。我没有留意最后一次经过它们是什么时候。那天大概也和平常一样,班车来了,我就走了。到了知天命的年纪,我才明白,有些地方并不是在离开以后才成为故乡,而是在它消失以后。你闭上眼睛。还能够一栋一栋地把它们放回原来的位置。钟楼还在。记忆里的校园,便有了原来的位置。
*作者注:以上插图取自网络,多为建筑初建时的面貌,与我1987至1993年在校时相比,虽有些细节不同,整体仍是记忆中的老样子。
研学要进春秋假了:四川公布的81条官方线路,比朋友圈广告靠谱
10月14日泸定启动的“天府少年长征行”研学活动,宣布将红色...(117 )人阅读时间:2026-10-16
金中校友又添一名院士!汪军当选英国皇家工程院院士
离开金陵中学三十余年,校园记忆已渐模糊,唯有路径清晰如昨。每...(179 )人阅读时间:2026-10-16
重磅!海淀17个学区最新学校分布出炉,升学通道再扩容?!
海淀教育在规模与师资上均表现突出,全区在校生41.7万人,教...(145 )人阅读时间:2026-10-16
「四位一体」是学校的事,这三步是家长的事:孩子情绪求助路线图
家庭中孩子不愿沟通时,家长应对方式不当易引发矛盾。四川省教育...(150 )人阅读时间:2026-10-16